
「哎哟许经理你快看看,这周子轩的简历真是漂亮得没话说,常青藤硕士,华尔街实习过半年呢。」市场部总监韩梅那尖细的嗓音像根针似的扎进程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端着那个用了五年的磨砂玻璃杯往茶水间走。「可不是嘛韩总监,人家这资历放在咱们这儿绝对是顶尖人才,董事长亲自打过招呼要好好安排。」人事经理许娜的声音紧接着飘过来,带着那种刻意压低的兴奋劲儿,可音量却半点没小。程默的脚步在茶水间门口顿住了,他看见韩梅穿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斜靠在料理台边,许娜则举着手机凑在她旁边。「月薪两万八,十四薪,再加上季度奖金和项目提成,年薪轻轻松松过四十万呢。」韩梅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每说一个数字音调就往上扬一分。「年轻人嘛,就该给这样的平台和待遇,咱们公司现在正是需要新鲜血液的时候。」许娜接过话头,眼睛却往门口瞟了一眼,正好对上程默有些僵住的身影。「有些老员工啊,占着位置不出活,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早就该优化掉了。」韩梅这话说得又响又亮,简直像拿着扩音器在喊,她甚至故意转过头朝程默这边笑了笑。「公司最近不是在搞薪酬结构调整嘛,一些岗位的薪资确实需要回归市场合理水平。」许娜也跟着转过头来,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在程默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弧度。程默觉得手里的玻璃杯突然变得特别沉,沉得他手指关节都开始发白,但他还是低着头走了进去。他绕开那两个女人站的位置,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哗啦啦的水声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程经理也来接水啊?」韩梅突然开口,那声“程经理”叫得又轻又飘,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味道。程默嗯了一声,热水已经接满了,滚烫的水汽扑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对了程经理,你去年带的那个海外项目,尾款是不是还没收回来啊?」许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满是关切,可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光。「还在跟进。」程默挤出这三个字,端着杯子转身就要走,他实在不想再多待一秒钟。「可得抓紧啊,公司现在资金压力大,这种拖后腿的项目最让人头疼了。」韩梅的声音追着他后背飘过来,像条黏糊糊的蛇,缠得他喘不过气。程默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他坐了整整七年,桌上的绿植都换过三茬了。他刚把杯子放下,电脑右下角就弹出了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标题写着“关于岗位及薪酬调整的通知”。握着鼠标的手心开始冒汗,程默盯着那个标题看了足足十秒钟,才深吸一口气点开。密密麻麻的表格跳出来,最上面是他的名字和工号,接着是调整前后的对比数据。岗位从“高级项目经理”变成了“项目助理”,薪资结构那栏用加粗的红字标着:基本年薪四万元整。程默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十八万变成四万,这不是调薪,这他妈是直接腰斩再腰斩,连个缓冲都没有。邮件正文里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什么“绩效不达标”,什么“岗位价值重估”,全是放屁。他去年带着团队啃下那个难啃的海外项目时,韩梅还在会上夸他“老黄牛精神值得学习”呢。现在项目尾款遇到点问题,就成了“拖后腿”,就成了“绩效不达标”,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程默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鼠标就想砸,可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他想起上个月刚交的房贷,想起儿子奶粉罐上那个三位数的价格标签,想起老家父母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药费单子。鼠标被轻轻放回原位,程默打开抽屉翻出那份存了三年的辞职信模板,光标在“辞职申请”四个字上闪烁。只要填上日期签个名,这口气就不用再忍了,这破地方就不用再待了。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他还是把文档关掉了,连保存都没点。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程默抬起头,看见韩梅正领着个年轻男人从电梯口走出来。那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各位同事注意一下啊,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周子轩,常青藤海归,以后就在咱们市场部了。」韩梅拍着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她站在周子轩身边,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大办公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少人偷偷往程默这边瞟,眼神复杂得很。「子轩啊,这位是程默,咱们公司的老员工了,经验丰富,你以后多跟着程老师学学。」韩梅领着周子轩径直走到程默工位前,那声“程老师”叫得格外响亮,像在提醒所有人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周子轩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块表程默在杂志上见过,得十几万。「程老师好,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声音清亮,浑身上下都透着那种没吃过苦的优越感。程默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还有常年跑工地留下的疤痕。他慢慢站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才伸手握上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欢迎。」这两个字说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听,可周子轩好像完全不在意,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程老师以后可要多带带我,我刚回国,很多国内的情况还不熟悉。」周子轩松开手,目光在程默堆满文件的工位上扫了一圈,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韩总监说了,让我先跟着您做那个海外项目的收尾工作,学习学习经验。」程默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看向韩梅,韩梅却正低头整理自己的钻石耳钉,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那个项目情况比较复杂……」「复杂才要学习嘛,子轩就是需要这种锻炼机会。」韩梅打断程默的话,拍了拍周子轩的肩膀,语气亲昵得像在说自家子侄。「程默你好好带,把资料都整理给子轩,他学习能力强,很快就能上手的。」说完这话,韩梅就扭着腰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渐行渐远。周子轩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减,他甚至拉了把椅子在程默旁边坐下。「程老师,要不您现在给我讲讲项目情况?我笔记本都准备好了。」年轻人从昂贵的皮质公文包里掏出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打开,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程默看着自己那台用了四年的老款联想,风扇正在嗡嗡作响,屏幕上还贴着儿子贴的卡通贴纸。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打开了项目文件夹,一行行枯燥的数据和报表在屏幕上滚动起来。「这个项目是去年三月份启动的,合作方是马来西亚的华丰集团,主要做基础设施建设……」程默讲得很慢,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想想,那些复杂的条款和纠纷像团乱麻塞在他脑子里。周子轩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偶尔还会提出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所以尾款卡在第三方的验收标准上?华丰那边咬死了要按他们的标准来?」「对,我们坚持用国际标准,他们坚持用当地标准,两边僵持半年了。」「那为什么不找仲裁机构?合同里应该有相关条款吧?」周子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解,好像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程默张了张嘴,那句“韩总监不让,说会影响公司声誉”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还在协商。」他只能这么说,说完就觉得自己特别窝囊,窝囊得想给自己一巴掌。「这样啊。」周子轩点点头,没再追问,可程默分明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程默一边整理资料一边回答周子轩的各种问题,嗓子都快说干了。办公室里的同事来来往往,每个人经过他工位时都会多看两眼,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快到下班点时,周子轩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西装外套依然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今天谢谢程老师,学到很多东西,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饭局。」年轻人说得轻描淡写,拎起公文包就往电梯口走,背影挺拔得像棵小白杨。程默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资料,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点开了那份还没做完的季度报告。这本该是周子轩的工作,韩梅早上特意交代过,说新人要“循序渐进”,先从简单的开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程默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朋友圈推送跳了出来。是周子轩刚发的,九宫格照片,背景是市中心那家有名的高档酒吧,灯光迷离,酒瓶林立。第一张是周子轩举杯的特写,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第二张是他和韩梅的合影,两人靠得很近,韩梅笑得花枝乱颤。第三张照片里出现了财务总监,还有两个程默只在年会上见过的董事会成员。配文写着:感谢前辈们提携,初来乍到,倍感温暖,定当努力不负期望。下面已经有一长串点赞和评论,公司里大大小小的领导几乎全在列,各种夸赞和祝福刷了满屏。程默盯着那张周子轩和韩梅的合影,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直到照片放大到模糊。韩梅的手搭在周子轩肩膀上,鲜红的指甲油在酒吧灯光下格外刺眼,她看周子轩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珍贵的战利品。窗外的城市霓虹一盏盏亮起,五彩斑斓的光透过玻璃映在程默脸上,照亮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底浓重的疲惫。他想起早上韩梅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封调薪邮件,想起周子轩伸过来的那只干净的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程默把它倒扣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报告的最后一段不停闪烁。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敲击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报告终于做完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程默把文件发到韩梅邮箱,抄送给了周子轩。关电脑前他习惯性看了眼邮箱,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三封未读邮件,都是项目相关的催促函。发件人全是华丰集团那个难缠的项目经理,措辞一封比一封强硬,最后一封甚至提到了法律程序。程默盯着那几封邮件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点开,直接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王突然探头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程哥,还没走啊?」「马上。」程默把几本厚厚的项目资料塞进那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拉链卡了好几次才拉上。「那个……程哥,今天韩总监在会上说了,以后海外项目都归周子轩负责。」小王说得吞吞吐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程默的眼睛。「你手上那个马来西亚的项目,下周就要正式移交了,韩总监让你把全部资料整理好。」程默拉公文包拉链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小王那张年轻又为难的脸。「知道了。」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小王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憋回去了,匆匆收拾了东西溜出了办公室。程默最后一个离开,关灯的时候整个办公区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电梯缓缓下降,金属墙壁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西装外套有些皱,领带松垮垮地挂着。走出写字楼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程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工作了十年的写字楼,大部分窗户都已经黑了。只有顶层那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那是董事会和总经理办公室的位置,灯火通明得像座灯塔。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程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驶入夜色,程默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牌,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几点回来?宝宝一直不肯睡,非要等你。」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儿子抱着他的枕头坐在床上,小嘴撅得老高,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程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了又写,最后只回了三个字:「马上到。」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程默付了钱下车,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物业一直没来修,他摸着黑爬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妻子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播着无聊的深夜购物节目。「回来了?」妻子轻声问,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到小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嗯。」程默把公文包扔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鞋带解了半天才解开。「吃饭了吗?锅里还留着汤,我去给你热热。」妻子说着就要往厨房走,程默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饿,你早点睡吧。」他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妻子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今天……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程默没说话,闭上眼睛,眼前又闪过那封调薪邮件,闪过周子轩的朋友圈,闪过韩梅那张得意的脸。「没事。」他最后还是说了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连自己都不信。妻子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暖,暖得程默鼻子突然有点发酸。「睡吧。」他站起身,拉着妻子往卧室走,关灯前又回头看了眼儿子的小床。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睫毛在眼皮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程默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感。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妻子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程默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里,那些白天压下去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四万年薪,房贷就要还三千,儿子的托班费一个月两千,父母的药费最少一千五。剩下的钱连一家人的基本生活费都不够,更别说其他开销了,这日子怎么过?程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起十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是从项目助理做起,月薪三千,天天加班到深夜。那时候觉得苦,可心里有盼头,想着只要努力干,总能熬出头,总能过上好日子。十年了,他熬成了高级项目经理,熬出了一身毛病,熬得头发都白了一半。结果呢?一纸调令就打回原形,不,比原形还不如,至少当年还有尊严。枕头渐渐被浸湿了一小块,程默猛地坐起身,抹了把脸,下床走到阳台上。秋夜的凉风灌进睡衣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却清醒了不少。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车子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程默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那是他大学室友,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去年还问他要不要过去帮忙,当时他拒绝了。光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他还是退出了通讯录,打开了邮箱。收件箱里那几封华丰集团的催促函还在最上面,红色的未读标志像在嘲笑他的无能。程默点开最新的一封,正文里那个马来西亚项目经理用词已经相当不客气了。「如果贵司继续拖延,我们将不得不启动法律程序,由此产生的一切损失将由贵司承担。」后面还附了份律师函的扫描件,盖着鲜红的公章,日期就是今天。程默盯着那封律师函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下午周子轩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找仲裁机构?」是啊,为什么不找?合同里明明有完整的仲裁条款,按国际惯例走,华丰根本占不到便宜。可韩梅就是不让,说会影响公司声誉,说以后还要在东南亚市场混,不能把关系搞僵。这一僵就是半年,尾款拿不回来,责任全扣在他头上,成了“绩效不达标”的铁证。程默退出邮箱,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国际商事仲裁流程”,页面跳出一大堆信息。他一条条往下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手机电量提示只剩百分之十。阳台门被轻轻推开,妻子披着外套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怎么还不睡?都一点多了。」她把水杯递过来,程默接过,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马上睡。」程默喝了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妻子靠在他身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要是实在干得不开心,就换份工作吧。」妻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我知道你舍不得,毕竟干了十年,可人不能总憋着气活着。」程默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玻璃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房贷……还能撑几个月,我那边也能多接点私活,总能熬过去的。」妻子继续说,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了回去。「睡吧。」程默放下杯子,揽着妻子的肩膀往回走,关阳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第二天早上,程默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时,周子轩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年轻人今天换了套浅蓝色西装,精神抖擞得像要去走秀,桌上还摆着杯星巴克。「程老师早啊,吃早餐了吗?我多买了份三明治。」周子轩笑着打招呼,从纸袋里拿出个包装精美的三明治推过来。「不用,吃过了。」程默摆摆手,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一封新邮件弹出来。发件人是韩梅,标题是“关于马来西亚项目工作移交的紧急会议通知”。会议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参会人员只有他、周子轩、韩梅,还有财务部的一个人。程默盯着那封邮件,直到屏幕保护程序启动,黑色的背景上跳出不断变幻的几何图案。九点半,他开始整理项目资料,十年的工作经验让他养成了有条不紊的习惯。合同副本、往来邮件、会议纪要、进度报告、验收文件……厚厚一摞,摞起来有半人高。周子轩凑过来看,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份合同,眉头微微皱起。「程老师,这份合同的仲裁条款是不是有问题?怎么把仲裁地定在吉隆坡了?」程默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周子轩那双清澈的眼睛。「当时是韩总监定的,说这样方便。」「方便是方便,可对咱们不利啊,马来西亚的仲裁机构,肯定会偏向本地企业。」周子轩说得头头是道,指尖在合同条款上轻轻敲着,那副专业模样让程默心里一阵发堵。「韩总监有她的考虑。」程默只能这么说,说完就继续低头整理资料,把文件一份份装进文件夹,贴上标签。九点五十,韩梅的助理过来通知,说会议改到小会议室,让两人现在过去。程默抱着那摞厚厚的资料站起身,周子轩却只拿了笔记本和一支笔,轻松得像是去听讲座。小会议室里,韩梅和财务部的赵经理已经在了,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才停下。「坐吧。」韩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在程默抱着的资料上扫过。「今天这个会就一个事,马来西亚项目正式移交给子轩负责,程默你做好交接工作。」她说得干脆利落,连个过渡都没有,直接切入主题。「所有相关资料、联系人、进度情况,今天下班前全部移交给子轩,后续工作由他全权处理。」程默沉默着打开最上面的文件夹,把项目概况表推到桌子中间,周子轩伸手接了过去。「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尾款,华丰那边咬死了要按当地标准验收,我们坚持国际标准。」程默开始汇报,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稿子,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僵持半年了,上周他们发了律师函,威胁要走法律程序。」「律师函?」韩梅的眉头皱起来,她看向财务赵经理,赵经理赶紧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是收到了,我正想汇报呢,华丰那边态度很强硬,说再不给答复就真起诉了。」「怎么现在才说?」韩梅的声音陡然拔高,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程默,你不是一直说在协商吗?怎么协商出律师函来了?」矛头直接转向程默,韩梅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刀刀往他身上扎。「我每周都有汇报进度,协商陷入僵局的情况也多次提过。」程默抬起头,迎上韩梅的目光,声音依然平静,但手心里已经全是汗。「韩总监您当时说,不能走仲裁,会影响公司声誉,要继续谈。」韩梅的脸色变了变,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已经恢复了常态。「现在说这些没用,子轩,这个烂摊子交给你了,有什么想法?」周子轩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姿态自信得刺眼。「我昨晚研究了一下合同和往来邮件,觉得问题其实有解。」「哦?说说看。」韩梅来了兴趣,身体也往前倾了倾,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仲裁条款虽然定在吉隆坡,但适用的是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的仲裁规则。」周子轩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各种箭头和图表。「按这个规则,仲裁庭的组成必须双方同意,我们可以要求指定第三方国家的仲裁员。」「而且合同里还规定了适用法律是新加坡法,新加坡的商事法律体系很完善,对我们有利。」他说得条理清晰,每句话都切中要害,韩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好,很好,这才是专业的态度,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思路。」韩梅拍了下桌子,转头看向程默,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程默,你听听,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积极主动,动脑子想办法。」「你干了半年没干成的事,人家一晚上就找出突破口了,这就是差距。」程默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着周子轩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看着韩梅那副“捡到宝”的表情,看着赵经理事不关己的眼神。十年,他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就换来这么个下场。「程默,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韩梅问,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催他赶紧说完滚蛋。程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想起那些在马来西亚熬通宵的日子,想起和当地工人一起啃硬面包的日子,想起为了赶进度三天没合眼的日子。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忍气吞声,现在全都成了笑话,成了证明他“无能”的证据。「没有。」最后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就这样,子轩全权接手,程默你配合交接,散会。」韩梅站起身,拍了拍周子轩的肩膀,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了会议室。赵经理也赶紧收拾东西跟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程默一个人,还有桌上那摞厚厚的资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程默坐在光影交错里,很久都没有动,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发来的微信。「爸早上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快过来。」短短一句话,像记重锤狠狠砸在程默心上,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抓起手机冲出会议室时,正好撞见周子轩从韩梅办公室出来,两人手里都端着咖啡。「程老师,这么急去哪啊?资料还没交接完呢。」周子轩笑着问,那笑容在程默眼里刺眼得要命。「家里有事,请假。」程默扔下这句话就往电梯口冲,连头都没回,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周子轩和韩梅又凑在一起说着什么,韩梅笑得前仰后合。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时,程默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他几乎是跑着冲进急诊室的,妻子正站在抢救室门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怎么样了?」程默抓住妻子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还在抢救,医生说可能是脑梗,幸亏送来得及时……」妻子话没说完就哭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程默把她搂进怀里,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往下沉。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严肃。「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家属去办下手续吧。」程默连连点头,跟着护士去办手续,缴费窗口递过来单子时,他看了一眼数字,眼前一黑。押金三万,后续治疗费用预计还要五到八万,这还不算后期的康复费用。他掏出银行卡,刷卡的时候手都在抖,机器吐出凭条时,他看见余额只剩四位数。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醒了,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看见他进来,吃力地动了动手指。「爸……」程默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没事……花那钱干啥……」父亲声音很微弱,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但眼神里的心疼清清楚楚。「您别说话,好好休息,钱的事不用操心。」程默挤出笑容,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转身走出病房时,那笑容瞬间垮掉。走廊尽头,妻子正靠墙站着,见他过来,抬起红肿的眼睛。「医药费……」「我来想办法。」程默打断她的话,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大学室友的号码,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还有老同学熟悉
「程默,你那个位置从明天开始腾出来,搬到靠厕所那边那个空位去。」
周一早上刚进办公室,韩梅就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敲了敲程默的办公桌桌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个同事都听见,那几个原本在敲键盘的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程默正在开电脑的手僵住了,他抬起头,看见韩梅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什么?」
「公司最近要优化办公空间,你那位置要改成共享洽谈区,搬个位置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韩梅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好像程默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程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靠厕所的那个位置他记得,在办公室最角落,紧挨着洗手间走廊,常年能闻到消毒水混合着异味。
而且那个位置头顶就是空调出风口,夏天冷风直吹,冬天又灌冷风,之前坐那儿的人没两个月就辞职了。
「对了,你原来负责的那几个项目群,我都把你移出来了,以后由子轩统一对接。」
韩梅又补了一句,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程默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微信群一个个变灰,最后从列表里彻底消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默默地把显示器、键盘、鼠标一样样拆下来,抱起那箱沉甸甸的个人物品,走向办公室最角落。
路过周子轩工位时,看见他正对着三块显示器忙碌,桌面上摆着程默之前负责的所有项目资料。
「程老师,搬东西啊?需要帮忙吗?」
周子轩抬起头,露出那种标志性的阳光笑容,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用。」
程默吐出两个字,抱着箱子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新位置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糟糕,刚坐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头顶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
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叶子已经有些发黄,和他现在的处境倒是很配。
刚打开电脑,内部通讯软件就弹出一条消息,是周子轩发来的,附带着一个文件压缩包。
「程老师,马来西亚项目那个仲裁条款我还是有点吃不准,您方便帮我看看吗?」
程默点开压缩包,里面是周子轩重新起草的仲裁申请书,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法律条文。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叹了口气,还是打开文档开始仔细阅读,一行行地标注修改意见。
这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等他把修改意见整理好发回去,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
「谢谢程老师!您真是太专业了!」
周子轩秒回,还加了个可爱的表情包,程默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关掉了聊天窗口。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以前常坐的那桌走,那桌通常坐的都是项目部的老同事。
可今天他端着餐盘过去时,原本有说有笑的几个人突然安静下来,眼神都有些躲闪。
「这儿有人吗?」
程默指了指空着的一个位置,坐在旁边的老赵赶紧把包放到那个座位上。
「不好意思啊程默,这儿有人了,小周说等会儿过来。」
老赵说话时没敢看程默的眼睛,低头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程默点点头,端着餐盘转身走了,最后在食堂最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一个人吃完了整顿饭。
下午刚上班,财务部的小刘就过来了,递给他一张通知单,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程哥,通知您一下,因为您薪资等级调整,公司配给您的停车位从下个月开始收回了。」
「还有车补也同步取消,这是公司的统一规定,您理解一下。」
小刘说完就匆匆走了,好像多待一秒都会惹上麻烦似的,程默捏着那张通知单,纸张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他看了眼窗外停车场,自己那个固定车位就在大楼正门口,现在上面已经贴了新的车牌号。
而周子轩那辆崭新的白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韩梅的宝马旁边,两个车位紧挨着。
「程老师,您现在方便吗?甲方那边催着要项目进度优化方案,我做了个初稿,您帮我把把关?」
周子轩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图表和文字。
程默接过平板,只扫了几眼就看出问题,这个方案的核心思路完全照搬了他上周交的那份草案。
只是把一些细节改了改,换了几张更花哨的图表,加了些时髦的管理学术语,本质上一模一样。
「这里的数据模型有问题,假设条件太理想化了,实际执行会出偏差。」
程默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个公式,周子轩赶紧凑过来看,那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装得很像。
「还有这个时间节点安排,完全没考虑供应商的交付周期,这么排肯定会延期。」
他又指出了几个关键问题,周子轩一边听一边在平板上记笔记,连连点头。
「还是程老师经验丰富,我这就去改,改完再发给您看看?」
「不用了,你自己把握吧。」
程默把平板递回去,不想再掺和进去,可周子轩却像是没听懂他的拒绝。
「那怎么行,这方案明天就要向韩总监汇报了,要是出问题我可担不起责任。」
周子轩说着又把平板推了回来,眼神里带着恳求,可程默分明看见那眼底深处的一丝得意。
那天晚上程默又加班到九点多,就为了帮周子轩改那份所谓的“初稿”。
等他把修改意见全部整理好发过去,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头顶那盏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程默是被地铁里的拥挤吵醒的,他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站着都能打瞌睡。
车厢里人贴人,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他感觉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下一站,科技园,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响起时,程默才猛地惊醒,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五十五了,他赶紧往门口挤。
冲出地铁站一路狂奔到公司楼下,电梯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等他从电梯里挤出来时,已经九点零七分。
刚进办公室,就看见韩梅正站在部门中央,手里拿着考勤表,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程默,你迟到了。」
韩梅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对不起,地铁有点故障……」
「我不想听理由,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迟到就是迟到。」
韩梅打断了他的解释,把考勤表啪地一声拍在旁边同事的桌子上,那声响让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某些人如果连基本考勤都做不到,整天浑浑噩噩混日子,不如自己识相点。」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程默身上刮过,然后转向其他人,声音提高了八度。
「公司不养闲人,这话我今天放在这儿,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了!」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满办公室的死寂,程默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他背上。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角落位置,坐下时才发现手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隐隐渗出血丝。
一整天程默都浑浑噩噩的,下午周子轩又来找他“请教”问题,他机械地回答着,脑子一片空白。
快下班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打来的电话,程默走到楼梯间接了起来。
「老公,阳阳幼儿园今天发了通知,下学期要开机器人兴趣班,费用挺高的……」
妻子的声音有些犹豫,程默心里咯噔一下,他看了眼手机日历,才想起又到了交各种费用的月底。
「多少钱?」
「一学期八千,材料费另算,大概还要两千左右。」
一万块,程默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房贷五千,父亲医药费三千,生活费两千,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老公,家里最近是不是特别紧张?要不这个兴趣班咱们先不报了?」
妻子听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程默能想象出她此刻皱着眉头的表情。
「报,必须报,阳阳喜欢机器人就让他学,钱的事你别操心。」
程默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放轻松,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意。
「项目奖金快发了,到时候宽裕得很,你明天就去把费用交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阳阳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妻子的声音立刻明朗起来,又说了几句家常才挂断电话,程默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很久没动。
他走回办公室时,人都已经走光了,只有周子轩工位的灯还亮着,人却不在。
程默坐回自己位置,打开网银查了下余额,那串数字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正发呆时,眼角余光瞥见周子轩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项目报告。
程默本来没想多看,可报告里某个数据突然跳进他眼里,那是个关于材料损耗率的预估数字。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等看清那个数字时,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百分之三,周子轩在报告里写的材料损耗率预估是百分之三,可程默清楚地记得,实际数据至少是百分之八。
这个项目用的都是进口特种材料,单价高得吓人,三个百分点的误差,意味着上百万的预算偏差。
而且这还只是预估,如果按这个数据去执行采购,实际损耗超出预算的部分,全得公司自己承担。
程默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可能造成的损失。
最少两百万,如果项目规模扩大,可能达到五百万,这还不算可能导致的工期延误赔偿。
他看了眼周子轩工位,那家伙不知道跑哪去了,电脑就这么开着,报告也没保存。
程默站在原地,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赶紧上报,这是严重的工作失误。
另一个声音却说,关你什么事,你现在就是个边缘人,出了事也是周子轩自己担着。
他想起韩梅今天早上的话,想起那些躲闪的眼神,想起被收回的车位和取消的车补。
最后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儿子说起机器人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妻子小心翼翼的语气。
程默慢慢坐回自己位置,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周子轩的名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你刚才那份报告里的材料损耗率数据可能有问题,建议再核对一下实际采购记录。」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这句话,敲完又删掉,重新组织语言,反复修改了三遍。
最后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措辞很委婉,只说“可能有问题”,还加了“建议”两个字。
消息显示已读,但周子轩没有立刻回复,程默盯着聊天窗口,等了足足十分钟。
「谢谢程老师提醒,我核对过了,数据没问题,这是最新供应商给的承诺值。」
周子轩的回复终于弹了出来,后面还跟了个微笑的表情,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让程默心里一沉。
他盯着那条回复,手指在键盘上又悬了起来,这次他打了一长段话,详细列出了历史数据对比。
可就在要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周子轩哼着歌走了进来。
「程老师还没走啊?」
周子轩笑着打招呼,走到自己工位前,看了眼电脑屏幕,随手把那份报告关掉了。
「刚才那份报告……」
「哦,那个我已经提交给韩总监了,明天就要发给甲方,多亏程老师帮忙把关。」
周子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程默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周子轩关电脑、收拾背包,哼着歌走出办公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程默一个人,他坐在那片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没发出去的那段话。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在催促他做出决定,可他的手指就像被冻住了,怎么也按不下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程默终于动了动,伸手关掉了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那张脸憔悴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眼银行余额,那串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最后他打开和周子轩的聊天窗口,把那段没发出去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关掉了软件。
走出办公室时,整层楼都空了,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电梯下行时,程默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百分之三的数字。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出了一个选择,一个可能会让他后悔很久的选择,但他真的没有力气再折腾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大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紧了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子轩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程老师,明天韩总监要听项目汇报,能麻烦您早点来帮我再过一遍材料吗?」
程默盯着那句话,很久没有动,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第二天早上程默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公司,地铁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他找了个座位坐下。
背包里装着昨晚熬夜整理的资料,厚厚一沓打印纸,边角都被磨得有些发毛了。
他反复核对过那些数据,从三年前的旧项目记录里找到了类似的材料损耗报告。
实际数字确实在百分之八到十之间浮动,从来没有低于百分之七的情况。
程默走进办公室时灯还没全开,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水桶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打开电脑,把整理好的文档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个数字都有据可查。
周子轩是九点十分才来的,背着那个最新款的奢侈品牌双肩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程老师这么早啊!」
他笑着打招呼,把包放在工位上,动作轻快地像只刚出笼的鸟。
程默深吸一口气,拿着打印好的资料走过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
「子轩,关于昨天那份报告里的材料损耗率,我回去又仔细想了想。」
他把资料放在周子轩桌上,翻到用黄色荧光笔标出的那几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你看,这是过去三年类似项目的实际数据,最低也在百分之七点五以上。」
周子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他接过资料随意翻了翻。
「这个啊……可能是供应商那边技术升级了,给的新承诺值比较乐观吧。」
「但采购合同里一般不会按承诺值来签,都是按历史均值为基准的。」
程默又翻到后面几页,那里有他手写的计算公式和风险分析,字迹工工整整。
「如果按百分之三去报预算,实际执行超出的部分全得公司承担,风险太大了。」
办公室里陆续来了其他同事,有人往这边瞥了几眼,但很快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
周子轩盯着那些资料看了很久,久到程默以为他根本没在看,只是在发呆。
「程老师……您这些数据是从哪弄来的?有些项目我都没权限调阅呢。」
他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语气也变了调。
程默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那些旧项目资料确实需要特殊权限。
「我……我以前负责过类似项目,有些资料还保存在个人文件夹里。」
他解释得有些仓促,周子轩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
「那程老师的意思是说,我这份报告做得有问题,会害公司赔钱?」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数据可能需要再核实一下,毕竟关系到项目成败。」
程默赶紧摆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他不想让这场对话变成争执。
周子轩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程老师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年轻人嘛,总想表现得好一点。」
他突然笑起来,那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伸手把程默那些资料拢到一起。
「这些我能借去看看吗?我按您的建议重新核算一遍,今天下班前改好。」
「当然可以,我就是这个意思,有问题咱们及时纠正,别等出事了再补救。」
程默松了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需要帮忙随时叫我,我这边还有些历史数据可以参考。」
「谢谢程老师,您真是帮大忙了,不然我这次肯定要闯大祸了。」
周子轩连连道谢,态度诚恳得让程默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
回到自己工位后,程默想了想,又把那些关键数据整理成电子文档发了过去。
文档里详细列出了计算公式、数据来源和风险提示,甚至还做了几种情景模拟。
邮件发送成功提示弹出来时,他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三十七分,离上班还有二十三分钟。
整个上午程默都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往周子轩那边瞟一眼,想看看进展如何。
但周子轩一直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表情专注,偶尔还皱起眉头思考的样子。
中午吃饭时程默本想叫他一起,但周子轩说手头事多,叫了外卖在工位解决。
下午两点多,程默收到周子轩发来的消息,说已经按建议修改好了报告。
「谢谢程老师救命之恩,晚上请您吃饭吧,地方您随便挑!」
消息后面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程默看着屏幕笑了笑,回复说不用客气。
他点开周子轩发来的新版本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材料损耗率已经改成了百分之七点五。
其他几处有风险的地方也都做了调整,虽然还有些细节可以优化,但至少不会出大问题了。
程默彻底放下心来,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把周子轩想得太坏了些。
年轻人嘛,谁还没犯过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态度端正就还有救。
他关掉文档,开始忙自己手头那点零碎工作,心情难得地轻松了一些。
快下班时,周子轩果然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说要订餐厅位置。
「真不用了,你赶紧把报告提交上去吧,别耽误正事。」
程默摆摆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今天他想早点走,陪儿子玩会儿机器人。
「那行,下次一定补上,今天真的太感谢程老师了。」
周子轩也没再坚持,笑着回到自己工位,程默看见他点开了公司内部系统。
走出办公楼时天还没黑,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金黄,程默眯了眯眼睛。
地铁上他给妻子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准时下班,可以一起去接儿子放学。
妻子很快回复了个开心的表情,说儿子今天在幼儿园又搭了个新模型。
晚上一家三口吃了顿简单的家常菜,儿子兴奋地讲着机器人课上的事,手舞足蹈。
程默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觉得白天那些糟心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临睡前他还特意看了眼工作邮箱,确认没有紧急通知,这才安心躺下。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屏幕上显示着部门助理小王的号码。
「程哥,韩总监让所有人九点半到一号会议室开紧急会议,千万别迟到!」
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是背后有人追着,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程默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这个点通知开会,肯定是出大事了。
他赶紧起床洗漱,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抓起背包就冲出了家门。
地铁早高峰比平时更挤,他被夹在人群中间动弹不得,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到公司时已经九点二十五,他一路小跑冲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韩梅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程默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心跳得厉害,他看了眼周子轩,那家伙低着头坐在韩梅旁边。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韩梅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走到投影仪前,啪地一声按下了开关。
屏幕上跳出一份报告封面,程默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半截。
那是周子轩那份项目报告,但署名处赫然写着「程默」两个字,字体加粗放大。
「今天早上,甲方打电话过来,质疑我们这份报告里的数据严重失实。」
韩梅用激光笔指着屏幕,红点在那些关键数据上跳动,每一下都像扎在程默心上。
「材料损耗率百分之三?程默,你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来,程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这份报告不是我做的,是周子轩……」
「周子轩昨天下午就来找过我了,说他参考了你提供的底稿,差点被你带沟里!」
韩梅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震得所有人都抖了一下,程默感觉耳朵嗡嗡作响。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子轩,那家伙抬起头,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要不是周子轩复核时发现问题,及时纠正了数据,公司现在已经被甲方起诉了!」
韩梅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程默鼻子上,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自己工作失误,还想甩锅给帮助你的新人?程默,你让我太失望了!」
「不是这样的……我昨天明明给周子轩指出了错误,还发了改正文档……」
程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想找出昨天发的邮件记录,手指却抖得厉害。
「文档?你说的是这个吗?」
韩梅冷笑一声,操作电脑打开另一个文件,正是程默昨天整理的那份资料。
但文档属性显示的最后修改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修改者账号是程默的工号。
「今天凌晨修改的文档,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连夜伪造证据?」
「不可能……我昨天发给他之后就再也没动过,这时间记录有问题……」
程默感觉天旋地转,他冲上前想仔细看屏幕,却被韩梅一把推开。
「够了!公司系统记录清清楚楚,你还想狡辩?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韩梅的声音已经接近咆哮,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程默环顾四周,同事们有的低头假装看手机,有的眼神飘忽避开他的视线。
只有几个人偷偷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怀疑和疏远。
「程默工作重大失误,险些造成公司重大损失,经研究决定——」
韩梅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宣布,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程默胸口。
「扣发本季度全部绩效奖金,给予严重警告处分一次,留职察看三个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有人偷偷咂了咂嘴,有人轻轻摇头。
程默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桌子。
「散会!程默你留下,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韩梅挥挥手,同事们如蒙大赦般鱼贯而出,没人敢多看程默一眼。
周子轩走在最后,经过程默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韩梅才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冷冷地看着程默。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不是因为你犯错,是因为你不敢认错!」
「韩总监,那份报告真的不是我做的,我发给周子轩的文档也不是那个时间……」
「系统记录摆在那里,你说不是就不是?那公司还要规章制度干什么?」
韩梅打断他的话,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厌恶,那表情像在看一堆垃圾。
「程默,你也是老员工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程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
他忽然想起昨天周子轩问他那些旧项目资料从哪来时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沉。
那些资料……那些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调阅的资料,他确实违规保存了。
如果周子轩拿这个做文章,说他私自保存公司机密文件,后果会更严重。
「行了,回去好好反省吧,这三个月是你最后的机会,好自为之。」
韩梅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然后低头开始看文件,不再理会他。
程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晃得他头晕。
回到工位时,周围同事都假装在忙,但那种刻意回避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发现自己的权限果然被限制了,很多文件夹都打不开。
邮箱里躺着人力资源部发来的处分通知邮件,措辞冰冷,公事公办。
程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关掉窗口,趴在桌子上。
下午他请了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韩梅很爽快地批了,连原因都没问。
走出办公楼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冷得发抖。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进去买了包烟,虽然他已经戒了三年。
蹲在路边抽完第三根烟时,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吧,你们先吃,我晚点回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妻子立刻听出了不对劲,连声追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嗓子不舒服,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挂了电话后,他又蹲了很久,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才扶着墙慢慢起身。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妻子和儿子正在客厅看电视,桌上饭菜还盖着。
「爸爸回来啦!」
儿子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程默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
「怎么这么晚?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发烧了?」
妻子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真没事,就是项目上出了点问题,加班处理了一下。」
程默脱掉外套,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妻子把饭菜热了热端上来。
吃饭时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讲了个从同事那听来的冷笑话。
但妻子一直盯着他看,那目光像是能穿透所有伪装,直直看到心底去。
「老公,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你眼睛都是红的,是不是哭过?」
「瞎说什么呢,大男人哭什么哭,就是盯电脑太久,眼睛干。」
程默扒了两口饭,却觉得味同嚼蜡,怎么也咽不下去,只好放下筷子。
晚上他早早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晨一点多,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程默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号码被隐藏了。
「想知道为什么是你吗?明天中午,地下车库B区。」
短信只有这一句话,他反复看了三遍,心跳突然开始加速,手心里冒出冷汗。
为什么是他?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他心里,搅得五脏六腑都疼起来。
他盯着那个被隐藏的号码,想回拨过去,却提示该号码无法接通。
想回复短信问清楚,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程默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却感觉被子重得压得他喘不过气。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闪过白天会议室里的一幕幕,那些眼神,那些话。
还有周子轩最后经过他身边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程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却怎么也挡不住那句话在脑子里回响。
想知道为什么是你吗?明天中午,地下车库B区。
地下车库B区的空气里混杂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光线明明灭灭。
程默站在一根承重柱旁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手表指针指向十二点零五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程默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来的人是财务部的唐总监,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平时在公司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唐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公文包,慢慢走到程默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吧?人老了,腿脚不利索,从电梯走过来费了点时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眼镜后面打量了程默几眼。
程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唐总却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儿说话方便,没监控,我提前让人把这一片的摄像头都‘检修’了。」
唐总从口袋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递给程默,程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两个人就站在柱子旁边抽着烟,谁也没先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唐总弹了弹烟灰,眼睛看着远处一辆车的尾灯。
「因为那条短信?」程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捏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短信是我让人发的,号码是临时买的,用完就扔,查不到什么。」
唐总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模糊了视线。
「程默,你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了吧?从实习生干到项目主管,不容易。」
「是,十二年三个月零七天。」程默低声说,这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
「那你觉得,公司待你怎么样?韩梅待你怎么样?同事们待你怎么样?」
唐总转过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程默沉默了,他用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刺激得他咳嗽起来。
「昨天会议室里的事,我都知道了,处分通知我也看了,扣绩效,留职察看。」
唐总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唐总,那份报告真的不是我做的,数据也不是我改的,是周子轩……」
「我知道。」唐总打断他的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慢慢碾灭。
程默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唐总,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我也知道是周子轩动的手脚,我更知道韩梅在配合他。」
唐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截图。
「你看这里,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周子轩用你的工号登录了公司服务器。」
他把截图递到程默面前,手指点在一行记录上,那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登录信息。
「还有这里,凌晨两点十七分,修改文档的那个IP地址,是周子轩家的地址。」
程默接过文件夹,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啦哗啦响,他盯着那些记录看了很久。
「为什么……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在会上说出来?为什么要看着我……」
「说出来有用吗?」唐总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无奈,「韩梅会信吗?」
他重新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
「程默,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不是一次工作失误,这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
「戏?」程默重复着这个字,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对,一场戏,主角是你,反派是周子轩,导演是韩梅,观众是公司所有人。」
唐总的声音压低了些,他凑近程默,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老人味混合在一起。
「韩梅是董事会张董事的外甥女,这个你知道吧?张董事手里握着百分之十七的股份。」
程默点点头,这件事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但平时没人敢公开议论。
「张董事想在公司里培养自己的势力,韩梅就是他推上来的人,周子轩是韩梅选的苗子。」
唐总说着,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都是周子轩和韩梅私下见面的场景。
有在高级餐厅的,有在高尔夫球场的,还有一次是在韩梅家小区门口。
「周子轩能力怎么样,你比我清楚,中等偏上,但绝对撑不起大项目。」
「可韩梅需要他快速做出成绩,需要他站稳脚跟,需要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那你呢?你干了十二年,经验丰富,手里握着三个核心项目的全部资料。」
「你性格耿直,不会巴结领导,不属于任何派系,偏偏还占着项目主管的位置。」
唐总每说一句,程默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整张脸已经惨白如纸。
「所以……所以我就成了绊脚石?所以他们就要用这种方式把我踢开?」
「不止是踢开。」唐总摇摇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们想逼你主动辞职,这样公司不用付赔偿金,还能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
「周子轩接手你的项目和客户,顺理成章上位,韩梅在张董事那里也有交代。」
「一箭三雕,干净利落,就算你闹起来,有系统记录在,你也拿不出证据。」
程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靠在冰冷的承重柱上,才勉强没有滑倒。
原来是这样,原来昨天会议室里的一切,都是早就写好的剧本,他像个傻子一样配合演出。
那些愤怒,那些委屈,那些百口莫辩的绝望,在别人眼里,恐怕只是一场好戏。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程默抬起头,看着唐总,声音沙哑得厉害。
「因为我看不惯。」唐总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又碾,像是要碾碎什么。
「我在公司干了三十五年,从出纳干到财务总监,见过太多这种事。」
「公司刚成立那会儿,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是真的想把事做好。」
「可现在呢?派系斗争,勾心斗角,为了往上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深深的失望,那是一个老人对时代的无奈。
「我再有三个月就退休了,本来不想管这些破事,但看到你,我忍不住。」
唐总看着程默,眼神变得温和了些,像是透过他在看年轻时的自己。
「你跟我年轻时候很像,认死理,不懂变通,只知道埋头干活,不会讨好领导。」
「我运气好,赶上了公司发展的好时候,虽然没大富大贵,但也算平稳退休。」
「你呢?你要是就这么被踢出去,以后在这个行业里还怎么混?谁还敢用你?」
程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点灰尘,他用力蹭了蹭,却怎么也蹭不掉。
「唐总,您告诉我这些,是想帮我吗?可您刚才也说了,我拿不出证据……」
「证据我有。」唐总打断他的话,从公文包最里层掏出一个U盘,塞进程默手里。
「这里面有周子轩操作你账号的全部记录,还有他和韩梅的邮件往来截图。」
「但这些东西,现在不能拿出来,拿出来也没用,张董事那边会压下去。」
程默紧紧握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硌得手心生疼,但他却感觉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您给我这个,是让我留着以后用?」他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
「不完全是。」唐总摇摇头,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才压低声音继续说。
「公司现在有个项目,是个烫手山芋,董事会吵了快半年了,没人愿意接。」
「中东那边的一个基建项目,前期投了快两个亿,现在卡在政府审批环节。」
「连续派了三任负责人过去,一个得了疟疾差点没命,一个被当地合作方坑了。」
「还有一个,上个月刚回来,精神都不太正常了,说那边天天有枪战。」
程默听着,手心开始冒汗,他知道那个项目,公司里私下都叫它「死亡项目」。
「张董事那边,想把这个项目甩给李董事的人,李董事是他在董事会最大的对手。」
「但李董事那边也不傻,死活不接招,两边僵持着,项目就这么拖着。」
唐总说着,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是那个中东项目的详细资料。
「明天下午,董事会要开例会,其中一个议题就是确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韩梅会在会上极力推荐你,说你经验丰富,吃苦耐劳,最适合开拓海外市场。」
程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唐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们是想把我踢到那个坑里去?让我去背锅?项目黄了,责任全在我?」
「对。」唐总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这也是你的机会。」
「机会?」程默愣住了,他实在想不出,那个谁都不愿碰的项目能有什么机会。
唐总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那个项目所在的地区,下个月要公开招标一个政府基建合约,总额三十个亿。」
「这个消息被当地政府压得很死,只有少数几个内部人士知道,张董事那边有人。」
「他们故意隐瞒了这个信息,就是想等李董事的人接手项目后,看他们错过机会。」
「到时候项目失败,李董事在董事会威信扫地,张董事就能趁机扩大势力。」
程默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他死死盯着唐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三十个亿的政府合约,如果他能抓住,那不仅这个项目能起死回生,他也能……
「但这是把双刃剑。」唐总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眼神变得严肃。
「第一,你要能活到招标那天,那边治安很差,前几任负责人都差点没命。」
「第二,你要能在那边打开局面,拿到招标资格,这需要极强的能力和人脉。」
「第三,也是最难的,你要瞒过韩梅和张董事,不能让他们发现你知道内情。」
「他们把你扔过去,是让你去死的,如果你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们会提前弄死你。」
程默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我能做到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知道。」唐总很诚实,「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去,你在公司就彻底完了。」
「处分已经下了,留职察看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们有的是办法逼你走。」
「就算你硬撑着不走,三个月后,他们也能随便找个理由正式开除你。」
「到时候,你背着重大失误的污点,又跟公司闹翻,哪家公司还敢要你?」
程默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妻子担忧的脸,儿子天真的笑容,还有房贷还款提醒。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十五年,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
如果现在失业,以他的年龄和履历上的污点,再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几乎不可能。
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学费怎么办?父母的养老怎么办?他不敢往下想。
「我去。」程默睁开眼睛,声音还是抖的,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就算死在那,我也得去,至少……至少还能给家里留笔抚恤金。」
唐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着死,要想着怎么活,怎么赢,怎么把那些想害你的人踩在脚下。」
「这个U盘你收好,里面的资料仔细看,尤其是当地政府关系的部分。」
「到了那边,我会安排一个人跟你联系,他是我以前的部下,现在在那边做生意。」
「他能帮你,但记住,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老婆孩子。」
程默用力点头,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但他却觉得踏实。
「明天董事会,韩梅推荐你的时候,你要表现得……很顺从,很感激。」
「你要让她觉得,你完全没察觉这是个坑,你还觉得这是公司给你的机会。」
「甚至,你要主动请缨,表现出愿意为公司赴汤蹈火的决心,演得像一点。」
唐总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很难,我知道,但你必须做到。」
「我明白。」程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我会演好的。」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唐总看了看表,说该回去了,离开太久会引人怀疑。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程默一眼,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程默站在原地,看着唐总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车库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又看了看那份项目资料,然后慢慢把它们装进包里。
走出车库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站了很久。
下午他回了公司,工位上积了层薄灰,他默默擦干净,然后打开电脑。
邮箱里又多了几封邮件,都是催他交各种报告和表格的,语气都不太客气。
他一条一条回复,态度恭敬,措辞谨慎,完全看不出上午刚经历过什么。
周子轩从旁边经过时,故意大声跟另一个同事说笑,声音刺耳。
程默头也没抬,继续敲着键盘,手指平稳,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听见。
下班前,韩梅把他叫到办公室,态度比上午缓和了些,但眼神还是冷的。
「程默啊,上午我话说得重了点,但也是为你好,工作不能马虎。」
「是,韩总监说得对,是我工作没做好,以后一定注意。」程默低着头。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韩梅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公司有个海外项目,需要个有经验的负责人,我向董事会推荐了你。」
她说着,把文件推过来,程默接过来翻开,果然是那个中东项目的资料。
「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虽然条件艰苦了点,但也是机会,你考虑一下。」
程默看着文件,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然后抬起头,露出感激的表情。
「谢谢韩总监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公司的信任。」
韩梅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她笑了笑,笑容很假。
「好,那你准备准备,明天董事会会正式讨论,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列席。」
「好的,韩总监。」程默站起来,微微鞠躬,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
第二天下午两点,董事会会议室,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压抑。
程默坐在靠门的位置,这是列席人员的固定座位,离主位很远。
他能看到韩梅坐在张董事旁边,两人偶尔低声交谈,脸上都带着笑。
会议进行到一半,终于轮到那个中东项目的议题,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董事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这个项目拖了太久了,必须尽快确定负责人。」
「是啊,前期投入那么大,再拖下去损失更大。」另一个董事附和道。
「我推荐个人选。」韩梅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程默身上。
「项目部程默,在公司干了十二年,经验丰富,做事踏实,能吃苦。」
「而且他最近……正好有时间,可以全身心投入到这个项目里去。」
她说得委婉,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程默刚被处分,确实「有时间」。
几个董事交换了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没人提出反对。
李董事看了程默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程默,你自己什么想法?」张董事看向程默,声音很平和,但眼神很锐利。
程默站起来,手心全是汗,但他脸上却露出平静甚至带着谦卑的笑容。
他先是对着董事会方向微微鞠躬,然后又对着韩梅的方向鞠了一躬。
「感谢公司和韩总的信任,感谢各位董事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为公司开拓海外市场,再苦再难也不怕。」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然后才慢慢坐下,背挺得笔直,像棵松树。
韩梅眼里闪过计谋得逞的得意,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程默看得清清楚楚。
张董事点点头,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就让秘书准备任命文件。
会议结束后,程默第一个走出会议室,他不想跟任何人打招呼。
回到工位时,周子轩正晃过来,手里端着杯咖啡,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
「程老师,听说你要去中东了?恭喜啊,那可是个大项目。」
程默没理他,继续整理桌上的资料,把有用的文件一份份装进文件夹。
「不过那边条件特别艰苦,听说还经常出事,程老师可要保重身体啊。」
周子轩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程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很灿烂,甚至有点诡异,周子轩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谢谢关心。」程默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对了,你之前那个数据错误,其实我电脑里有份原始记录,挺有趣的。」
周子轩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得意到惊疑,再到慌乱,只用了不到两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程默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不再看他。
周围几个同事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里满是好奇,但没人敢过来问。
周子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狠狠瞪了程默一眼,转身走了。
程默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电脑,插上U盘,开始仔细研究那个中东项目的全部资料。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像在雕刻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拎着包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
走出办公楼时,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儿子想他了。
「马上回,路上给你们买点好吃的,想吃什么?」他的声音很温柔。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个城市依然繁华。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光影快速掠过,像一场模糊的梦,而他刚刚醒来。
程默离开国内的那天早上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始终没下下来。
妻子和儿子在机场送他儿子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小脸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泪珠子。
他蹲下来用力抱了抱儿子又抱了抱妻子在她耳边轻声说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妻子红着眼睛点头把一包准备好的常用药塞进他的随身背包里手抖得厉害。
过安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拉着儿子的手站在人群里显得特别小。
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通道再也没回头感觉后背被两道目光烫得生疼。
飞机起飞时他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建筑心里空落落的。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他几乎没合眼一直在看唐总给的U盘里的资料反复地看。
资料里详细记录了项目当地错综复杂的部落关系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背景和喜好。
其中有个叫阿卜杜勒的本地商人被唐总用红字标注了“可接触但需谨慎”。
程默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又查了所有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心里渐渐有了点底。
落地时热浪扑面而来机场简陋得超乎想象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来接他的本地司机英语磕磕巴巴沟通了半天才弄明白要去的地方有多远。
项目驻地在一片荒芜的戈壁边缘几排临时板房在烈日下晒得发白晃人眼睛。
所谓的办公室连空调都没有只有个旧风扇在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之前留下的项目组只剩下三个人两个本地雇员一个国内派来的年轻技术员小刘。
小刘看见程默像看见救星一样差点哭出来说程总您可来了这边都快撑不住了。
程默没急着问情况先安顿下来把带来的清凉油和香烟分给本地雇员拉近关系。
头一个月他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白天跑当地政府部门晚上研究合同漏洞。
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大政府部门办事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一个许可能拖上好几个星期。
韩梅那边每周都会发邮件“关切”地询问项目进展语气一次比一次急迫。
程默的回复总是很简短“正在努力推进困难很多需要时间”从不透露细节。
他把所有能遇到的麻烦事都如实汇报但用的措辞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两个月过去了项目毫无起色甚至因为之前合同的陷阱差点被当地政府罚款。
消息传回国内韩梅在部门会议上“无意中”提起说程默那边看来是搞不定了。
周子轩立刻接话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说他早就知道老程能力跟不上形势。
办公室里开始流传各种小道消息说程默在国外吃不了苦天天躲在驻地不出门。
还有人说看见程默提交的报告一塌糊涂董事会已经考虑撤换项目负责人了。
这些话通过不同渠道传到程默耳朵里他听着只是笑笑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
第三个月程默终于通过层层关系见到了那个叫阿卜杜勒的本地商人。
见面地点在一个嘈杂的露天茶座阿卜杜勒穿着传统白袍眼神精明而警惕。
程默没绕弯子直接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份市场分析数据是用阿拉伯语写的。
数据详细分析了当地基建材料的供需缺口以及如果项目启动能带来的就业机会。
阿卜杜勒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第一次用正眼打量程默问你想得到什么。
程默说我想得到你的帮助不是金钱上的帮助是信息和渠道上的帮助。
他还说我需要认识真正能管事的人而不是那些只会收钱不办事的中间人。
阿卜杜勒笑了说你知道你前面几任负责人都是怎么失败的吗他们太急了。
程默说我不急我有时间但我需要知道正确的门在哪里朝哪个方向开。
那次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程默离开时阿卜杜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再联系。
这之后事情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虽然进展依旧缓慢但至少门不再完全紧闭。
程默每周固定去拜访阿卜杜勒有时带点中国茶叶有时就是单纯喝茶聊天。
他从不主动提项目上的事反而更多听阿卜杜勒讲本地部落的历史和规矩。
四个月后的某天阿卜杜勒突然主动打来电话说晚上带他去见个人让他准备一下。
见面的地方很偏僻是一个不起眼的私人庄园门口有持枪的警卫把守。
要见的人是当地一个实权派人物的侄子叫哈立德年轻但说话很有分量。
哈立德对程默带来的项目方案很感兴趣尤其是里面关于技术培训和本地采购的部分。
程默抓住机会详细解释了项目如果成功能为当地培养多少技术工人带动多少产业。
哈立德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这个方案比之前那些只想着赚钱的人强太多。
那天晚上程默回到驻地时已经是凌晨但他毫无睡意他知道突破口终于出现了。
接下来几个月程默几乎成了哈立德的半个顾问帮他分析一些商业投资的机会。
作为回报哈立德开始在一些关键许可上提供帮助虽然过程依旧繁琐但路通了。
项目进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推进虽然离成功还远但至少不再是一直倒退。
国内韩梅和周子轩的庆祝却已经提前开始了因为他们收到了“可靠”消息。
消息说程默的项目因为违规操作被当地政府勒令停工正在接受调查可能面临巨额罚款。
周子轩兴奋得当天就请了整个部门喝下午茶话里话外都是程默这次彻底完了。
韩梅则“忧心忡忡”地向董事会汇报说海外项目可能面临重大损失建议启动问责。
董事会里支持韩梅的张董事趁机发难说当初就不该派程默去现在搞出这么大纰漏。
李董事替程默说了几句话但面对所谓的“调查”消息也显得底气不足。
会议最后决定给程默发正式函件要求他限期说明情况否则将考虑撤换负责人。
这封函件发到程默邮箱时他正在和哈立德以及几位部落长老喝茶气氛融洽。
他看完邮件内容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刚才关于本地工人培训计划的讨论。
回驻地后他才慢悠悠地起草回复邮件措辞恭敬地表示“调查”纯属误会正在澄清。
他没有提供任何具体证据只是说项目正在按计划推进请公司放心。
这封回复让韩梅更加确信程默是在硬撑已经在为失败找借口了。
她甚至开始私下物色接替程默的人选准备等项目一黄就立刻把自己人塞过去。
周子轩则已经以项目实际负责人的姿态自居开始接手程默在国内留下的所有资源。
他搬进了程默原来的工位把程默没带走的一些私人物品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部门里那些原本和程默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现在见了周子轩也都得赔着笑脸。
时间又过去两个月海外项目似乎沉寂了下去国内已经很少有人提起程默这个名字。
大家都默认那个曾经的技术骨干已经折在海外沙漠里再也回不来了。
直到某天凌晨公司总部的国际传真机突然吐出一份长长的阿拉伯语文件。
值班保安看不懂但看见文件末尾盖着当地政府的鲜红大印不敢耽搁送了上去。
文件被紧急翻译出来内容让所有看到的人倒吸一口冷气那竟然是一份预中标通知书。
通知书明确写着程默负责的项目已被列为当地重点基建项目唯一合作方。
项目总金额换算成人民币后面跟着一长串零数了好几遍确认是数十亿级别。
最先看到文件的董事会秘书手都在抖立刻打电话给董事长不管当时是几点。
第二天早上公司高层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
韩梅接到张董事电话时还在吃早餐听到消息手里的杯子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子轩是到了公司才感觉气氛不对平时巴结他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拉住一个人问出什么事了对方支支吾吾说好像程总那边项目有重大进展。
等周子轩看到内部系统里那份扫描版的预中标通知书时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接下来几天公司内部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但核心都绕不开程默这个名字。
有人说程默在那边打通了政府高层关系有人说他搞定了当地最大的部落。
还有更夸张的说程默救了个酋长的命现在被整个部落当恩人供着。
董事会紧急召开电话会议连线程默要求他详细汇报项目情况。
程默的声音通过免提传出来很稳很清晰把半年来的关键节点讲得条理分明。
他没提任何人的刁难也没诉苦只是客观陈述了如何解决技术难题和疏通关系。
最后他说正式合同将在下个月签署届时需要公司高层到场举行签约仪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张董事的脸色铁青韩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董事第一个开口说程默这次立了大功公司必须重奖而且要好好宣传。
其他董事纷纷附和之前那些质疑的声音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话挂断后董事长当场决定立刻召回程默参加公司的年度庆功会兼董事会。
程默回国的航班信息被严格保密只有极少数高层知道具体时间。
他下飞机时是唐总亲自开车来接的唐总看着他晒黑了不少但眼神锐利的脸。
唐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过去一年国内公司的人事变动汇总还有董事会各派系的最新动向。
程默在车上快速翻看完合上文件夹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沉了些。
庆功会兼年度董事会安排在公司最大的会议室里现场布置得隆重而奢华。
程默走进会场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步伐沉稳。
几乎所有人都在他进来的那一刻把目光投了过来好奇的惊讶的嫉妒的复杂的。
韩梅和周子轩坐在靠前的位置两人脸色都白得吓人却还得强行挤出笑容。
程默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扫过两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他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旁边坐着的都是集团真正的高层以前他只能远远看着。
会议开始后照例是冗长的年度报告和财务数据很多人听得心不在焉。
直到董事长亲自上台宣布海外项目取得突破性进展会场气氛才真正热烈起来。
大屏幕上放出了那份预中标通知书的翻译件还有项目效果图以及预估收益。
每放一张幻灯片下面就是一阵低低的惊呼那些数字实在太惊人了。
董事长讲完话后看向程默的方向说下面请我们这次最大的功臣程默上来说几句。
掌声雷动程默站起来走到台上他接过话筒先是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他没有看稿子声音平稳而有力把项目成功的核心归功于团队和公司支持。
他说这只是一个开始海外市场潜力巨大我们需要更专业更本地化的团队去深耕。
他的话很务实没有一句空泛的套话但每句都说在了董事会最关心的问题上。
讲完后他再次鞠躬台下掌声持续了很久韩梅和周子轩也在机械地拍手。
接下来是董事会的正式议程其中一项就是关于成立海外事业部的提案。
提案里明确建议任命程默为集团副总裁全面负责新成立的海外事业部。
原海外项目团队整体升格为核心班底同时赋予其高度自主权和资源倾斜。
张董事试图提出异议说程默虽然立功但管理整个海外业务是否资历尚浅。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董事打断李董事说资历不是看年龄是看做成过什么事。
其他董事也纷纷表态说现在海外业务需要的就是程默这种能打开局面的人。
投票表决时提案以压倒性多数通过程默的任命被正式敲定下来。
董事长当场宣布了这个决定并让程默坐到了副总裁的专属座位上。
那个座位就在董事长右手边第三个位置象征着他在公司里的新地位。
会议结束后人群涌上来向程默道贺把他围在中间水泄不通。
韩梅和周子轩被人群挤在外面想走又不敢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程默应付了一会儿才脱身出来他没有立刻去自己的新办公室。
而是先回了原来部门的办公区那里现在理论上也归他管辖了。
部门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碌眼角余光却都在瞟他。
他的旧工位还在那个角落上面堆满了杂物和废弃的文件像个垃圾堆。
周子轩讪笑着蹭过来想开口说话程默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韩梅的独立办公室。
韩梅还僵硬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程默走进去没有关门外面所有同事都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制作精美的邀请函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很醒目。
他把邀请函轻轻放在韩梅的办公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总监哦不韩经理这是海外项目成功答谢晚宴的邀请函欢迎参加。」
他特意在“经理”两个字上稍微停顿了一下但音调没有任何变化。
韩梅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程默没等她回应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经过自己旧工位时停了一下。
他只从那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个旧卡通水杯那是儿子几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
杯子上面的图案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现在更不会扔。
他拿着那个旧水杯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这个他待了十二年的部门。
走到属于副总裁的那间崭新办公室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
办公室的门牌上已经换上了他的名字“副总裁程默”几个字锃亮。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唐总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恭喜董事会刚开完韩和她后台的麻烦才刚开始。」
程默看着这条消息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狂喜的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
他抬起头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向外面熟悉的城市景色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一年前他离开时觉得这片风景可能再也看不到了现在它却就在眼前。
他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这一年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但吐出去的同时又有一种更沉更坚实的东西沉淀了下来落在心底。
那是一种经历过绝境又爬出来后的平静一种看清了方向后的坚毅。
他不再犹豫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拧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正规的股票场外配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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